伊夢蘭
 

為躲避戰火,一家人再遷往南京,伊夢蘭和小妹在上海求學,寄住在父親軍校同學陳孝威(1893-1974)於海寧路的居所。陳孝威是《天文臺》報紙創辦人,他的住家也兼報館。

1949年4月23日南京淪陷,上海岌岌可危。一日放學,姊妹倆回到寄住處,赫然發現陳家已人去樓空,飛香港避難去了,留下一封信附上10塊「袁大頭」,要她們設法回南京與家人團聚。4月29日,兩人去碼頭附近買藥,巧遇兄長好友葉茂林,要她們隔日到碼頭一起撤離。和多數人一樣,姊妹倆以為「去台灣個把月就會回來」,因此只帶些隨身物品離開:一只大袋子裡頭裝棉被,用繩子牢實綑紮著,繩上倒扣一個有粉色小花的搪瓷洗臉盆,新買的捨不得擱下,就隨身帶起;身背土黃色帆布包裡塞一對翡翠耳環、一枚珍珠戒指和一只翡翠菸嘴,還有父親常穿的藍色薄綢長袍、母親的平光眼鏡等,布包外掛著一個鐵製漱口杯。

4月30日登船那天,在音樂家朱永鎮(女高音朱苔麗之父)夫婦幫忙下,她們混充裝甲部隊眷屬登船成功,船上塞了上千人擁擠不堪,士兵還不斷用槍托把更多想湧上船的人推下去。

船艦行駛一天一夜抵達基隆,礙於台灣實施出入境管制,在海上多停泊一天,5月2日獲准靠岸。航程中,幸賴葛香亭(1917-2010,日後曾奪金馬影帝)一家分顆饅頭給她們充飢,尿急就躲在棉被裡拿杯子接住。

上海那廂,陳孝威的樓房在戰火中被夷為平地,伊夢蘭的父親趕到上海,看見女兒的物品散落在廢墟中,認為兩人凶多吉少,母親「聞耗」是哀痛欲絕。

場景再拉回台灣,伊夢蘭姊妹在基隆下船,這才發現妹妹的腳氣病發嚴重,已潰爛到無法行走,部隊長官大發慈悲,囑咐小兵協助將兩人帶上火車,往台北找醫院。她們在開封街上覓得一家外科醫院,住院10天,與10多位病人同擠一間病房。為了籌措醫療費和過日子,細軟裡的值錢物品和配戴的黃金十字架項鍊陸續典當,只留下雙親的物品當紀念。她們請人捎信去南京報平安,信件一個多月後才抵達,得知女兒們尚在人世,兩老喜極而泣,豈知,這樣的好消息在文革時成了伊家被整肅的理由。

直到1987年11月,台灣開放返鄉探親,伊夢蘭將雙親的物品帶回南京,和遺骨一同安葬。這一別離,就是38個年頭。

 

一席粉紅裙裝、身背相機,穿梭軍事演習現場拍照跑新聞

 

在台灣舉目無親,首要解決生存的難題。伊夢蘭每天翻報紙找工作,看到陸軍雄獅部隊話劇團徵人,向醫院借電話聯絡對方,當時她連怎麼打電話都不會。劇團派人到醫院面試,姊妹倆都被錄取,幸運得到人生第一份工作。

劇團提供食宿,兩人暫時得個下榻處,也能溫飽,但有感於表演工作不適合自己,伊夢蘭再以「唯一專長」的標準國語,考進廣播電台當早班播音員,後來電台改組,只好另覓出路。期間,伊夢蘭結識《華報》的長官。《華報》是由一群具有上海報社背景的老友共同集資創辦的小型娛樂報,總編輯沈吟後來又辦了一個更短命的《大華新聞》,伊夢蘭撰寫的小品文章經常獲得刊登。《大華新聞》結束後,她進入《攝影新聞》報刊擔任編輯,在此接觸到相機。

《攝影新聞》是以照片圖像為主的畫報型報紙,那個年代私人辦報不易,資源有限,報社常面臨人手不足的窘境,就連不懂快門、光圈的伊夢蘭,都被硬塞一台Leica M3權充攝影記者,去拍一場明星祝壽的活動。這是她第一次拿相機,完全不懂對焦,拍完一捲底片,卻什麼也沒拍成。

後來,《攝影新聞》創辦人陳蘆隱教她:「如果在小框裡能看得清楚,就按下按鈕,拍完記得轉『把手』。」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,一有機會就被派出去拍照採訪。

1956年11月,伊夢蘭採訪平生第一場軍事新聞「國軍紫宸演習專號」,這場為時3天的三軍聯合演習,由前總統蔣中正擔任大閱官,伊夢蘭被隆隆的槍砲聲、戰車、在天際間呼嘯的軍機等場面震懾,但也因為缺乏軍事知識而對眼前的景象感到茫然,只好靦顏向前輩請教。

新聞同儕之間固然競爭,也不吝於對她傾囊相授,《台灣新生報》黃漢、《中央日報》劉毅夫、《徵信新聞》許家駒等前輩,都曾教她認識軍備武器和寫新聞稿。此後,伊夢蘭邊跑新聞邊學攝影,同時也學習寫文稿、下標題,文字和拍照兼備,她常自嘲在新聞社是「濫竽充數」,出糗之事不勝枚舉,例如:留守副總統陳誠的官邸久了,警衛也對她照顧有加,夏天送冰水、冬天送熱茶;一回,伊夢蘭要拍華僑晉見陳誠的畫面,當下閃光燈失靈,不得不請副總統和貴賓移駕到庭院拍照,實在很窘。

八二三砲戰期間,《攝影新聞》攝影記者傅資生殉職,伊夢蘭接替他的工作。

從伊夢蘭的工作照片可看出她對服裝的講究,總是一席合宜的裙裝展現大家閨秀風範,即使在總統視察軍事演習的嚴肅場合,她也穿著粉紅色裙裝、戴上太陽眼鏡,背著相機在數千軍士陣容間跑來跑去,好不搶眼。

成為獨當一面的新聞工作者,承接「一人分社」勉強維持生計

陳蘆隱因熱愛攝影而創辦《攝影新聞》,然而,滿腔熱血抵不過嚴苛的現實,賣了兩棟房產依然入不敷出,只好忍痛割愛,以1元出售給知名西餐廳「美而廉」老闆陳雁賓,1962年遠走美國發展。

《攝影新聞》易主後,辦公室遷往博愛路的餐廳4樓。據說,陳雁賓願意接下《攝影新聞》,乃是黃則修(1930-2014)允諾擔任採訪主任。黃則修素有「台灣攝影獨行俠」之稱,年輕時和吳東興(1939-2020,前新光三越董事長)勇闖野柳禁區拍照,又以龍山寺為主題進行長達10年的拍攝,皆為代表作,除此,他曾身兼日本《朝日新聞》攝影記者、美國聯合電視新聞社(UNION TV)駐台記者等職務,之後在實踐家專(今實踐大學)任教,桃李天下。

伊夢蘭自承黃則修是她的攝影老師,兩人原本互看不順眼,情誼卻維繫60年,黃則修指導她從攝影門外漢到能熟練操作相機,成為獨當一面的新聞工作者,憑著這身本事,1959年伊夢蘭跳槽「僑光社」(華僑救國聯合總會僑光新聞通訊社),每個月薪水新台幣800元。

「僑光社」雖然是國民黨中央黨部三組負責,卻不屬於黨營事業,員工毋須入黨,因此伊夢蘭終身非國民黨員。「僑光社」位在台北市衡陽街、懷寧街轉角處的麵包店二樓,全盛時期包括伊夢蘭在內共有4名攝影記者,因和外國媒體駐台記者聚集的「中國之友社」僅3分鐘路程,因此,《美聯社》(AP)李偉、「合眾國際通訊社」(簡稱「合眾社」,UPI)陸正、《美國國家廣播公司》(NBC)張廣基、《紐約時報》(The New York Times)秦凱等人經常到「僑光社」沖放底片,互有交誼,「僑光社」社長也常在鞠水軒宴請駐台記者飲茶喝酒。

隨著科技進步,外媒記者轉赴台北電信局發傳真,「僑光社」失去地利之便,加上記者另謀出路,風光不再。1961年,伊夢蘭進入行政院新聞局視聽室當編輯,兼管理底片和協助電影組的新聞紀錄片工作,包含局長私下給的津貼,每個月收入新台幣2,200元。

泛亞社新加坡分社記者陳加昌(1931-2023)寫信詢問伊夢蘭,能否身兼台北記者之職?每個月給付她100美金酬勞,當時黑市價格約新台幣4,000至4,200元,對肩扛家庭經濟重擔的伊夢蘭來說,這是一筆不錯的收入,她從新聞局離職,與東京簽約,頭銜是「泛亞社駐台北特約特派員」,她在租處門口掛個「泛亞社台北分社」招牌,一方面在家待產,也兼顧通訊社工作。

後來,東京總社提出在台北發售圖片的想法,亦即是,東京總社將新聞底片寄到台北,伊夢蘭再沖洗成5×7黑白照片轉售各報,自負盈虧。伊夢蘭沒有銷售經驗,且收到底片時,「新」聞都成「舊」聞了,怎麼銷售?所幸,圖片類型五花八門,仍有可為,尤以軟性和趣味圖片的見報率最高,伊夢蘭訂出收費標準,全盛時期有13家訂戶,隨著平面媒體競爭愈來愈激烈,只剩6家苦撐到「泛亞社」結束,雖然特派員月薪不高,靠著圖片稿訂戶這筆收入,伊夢蘭一家勉強維持生計。

 

採訪拍攝「要衝、要搶,誰還管你是不是女生」


1950、60年代的台北攝影記者圈,伊夢蘭是唯一一位女性,她是第一位住進高雄國軍英雄館的女性,過往從不招待女賓的英雄館,連伊夢蘭上廁所都得派兩名憲兵在門口「護駕」。

性別有時是障礙,有時也略占優勢。1958年八二三砲戰打得激烈之時,國防部「基於安全理由」堅持不肯放行伊夢蘭隨隊採訪,只因她是女性;不過,1960年美國總統艾森豪(Dwight D. Eisenhower)旋風式來台,台灣和美國隨團記者加起來逾百人,擠在媒體陣仗中的伊夢蘭,眼看無法突破美國總統的保鑣人牆,任務可能失敗,此時一名保鑣見狀心軟,閃了一個縫隙讓伊夢蘭給鑽了進去,順利拍得兩位總統握手的照片。

1971年,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費瑟(Faisal bin Abdulaziz Al Saud)飛抵松山機場,蔣中正親自迎接,看到伊夢蘭夾在一群男攝影記者群中,好奇問她:「辛不辛苦啊?」伊夢蘭頓時緊張得說不出話,鼓起勇氣回答說:「報告總統,一點都不辛苦。」老總統點點頭,這次她以這輩子最難得的近距離,拍下總統特寫照片。

記者採訪難免狀況百出,1972年日本和中華民國斷交,日方代表來台,台灣學生發起示威、丟雞蛋,場面失控,伊夢蘭的鞋帶被踩住,整個人往前撲倒。

1979年和美國斷交,美方代表來台時,伊夢蘭乘坐《英文中國郵報》、《The China Post》攝影記者的座車,也被示威民眾攔截,好不容易殺出活路,場面驚險,「要衝、要搶,有時簡直是玩命呢!誰還管你是不是女生。」

時代的巨變,讓伊夢蘭和妹妹就此和父母離散,被迫面對生存的艱難課題。因緣際會進入媒體業,甚至當起攝影記者,爾後又以一夫當關之姿,獨力撐起「泛亞社」台北分社業務30年,工作皆與攝影有關,敬業與豪爽的性格,讓她在國內外新聞業深得人緣,工作照裡總是笑臉盈盈或扮鬼臉,不見煩憂。

退休後,伊夢蘭和記者老友經常相聚吃喝,平時打電腦麻將,也跟上風潮玩Facebook,生活愜意。2014年,伊夢蘭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,個性灑脫的她,生前已將身後事安排妥當,並且將交代事項寫在信中。於喪禮籌辦期間,子女們無不感受到母親生前締結的善緣廣泛。

 

鏡頭後的她們